
- Meta過去不缺人才、數據或算力,但研究、模型、產品與基建團隊各自為政,令資源優勢無法轉化為模型能力
- 朱克伯格透過成立MSL、引入Scale AI團隊、重建強化學習體系及擴充Titan算力集群,推動Meta重返前沿
- 改革初見成效,但代價是2026年高達1,300億至1,450億美元的資本開支;AI回報能否抵消投入,仍待驗證
我們早前發文提到,Meta過去無論在模型架構還是硬件選擇上,都曾作出錯誤判斷。結果,Llama不但被中國開放模型超越,Meta亦失去原有的領先地位。此後,Meta展開大刀闊斧的內部改革。
沉寂一段時間後,Meta於今年8月推出Muse Spark 1.2,在多項推理、科學及AI代理任務上展現明顯進步,再次把Meta AI帶回公眾視野。
一年前,市場一度認為Meta已經退出前沿大模型的競逐。短短一年間,Meta公司內部如何絕地翻身?
延伸閱讀:〈拆解Meta的AI豪賭:數百億資本支出為何換不到領先地位?〉
Meta AI的絕地大反擊:先重建AI團隊
Llama 4失敗後,朱克伯格沒有急於啟動下一代大模型的訓練,而是先重組Meta的AI部門。因為他逐漸意識到,Meta缺少的並非資金、算力或人才,而是一套適合前沿AI競爭的組織架構。
Meta過去的AI研究、模型、產品及基建團隊各自為政。FAIR早在OpenAI發布o1前已研究長思維鏈,然而成果卻未能迅速轉化為Llama的核心能力;基建團隊採購硬件時,又要優先照顧Facebook及Instagram的廣告與推薦系統,最終選擇的硬件並不完全適合大型模型的訓練及推理。龐大的官僚架構,令Meta坐擁世界級資源,卻無法把研究、數據與算力有效整合。
朱克伯格首先從人才入手;Meta斥資143億美元取得Scale AI的49%股權,將創辦人汪滔(Alexandr Wang)及其核心團隊帶入公司;其後再花逾10億美元收購一間創投基金,並向頂尖研究員開出四年兩至三億美元的薪酬待遇,個別報價甚至超過10億美元。
Meta同步推進人才引入與組織重建;Meta成立Superintelligence Labs(MSL),並將最核心的前沿模型訓練交予規模更小、權力高度集中的TBD Lab。汪滔獲得的不只是高薪,還有重組AI部門的實權:核心研究由TBD Lab與FAIR承擔,應用研究團隊負責推動模型與產品整合,核心基建團隊則統一支援模型訓練及算力部署。研究、產品與基建負責人均向汪滔匯報,前沿模型所需的資源亦優先向TBD Lab傾斜。
TBD Lab最初僅有14人,其後陸續吸納來自OpenAI、Google DeepMind及Thinking Machines等公司的頂尖研究員,並獲得三年免考核安排,避免因短期績效評估而干擾長線研究。此部門以近似初創公司的精簡架構,同時掌握模型開發所需的人才、數據與算力,減少層層匯報及跨部門協調,從而加快決策。MSL真正的吸引力並非只在天價薪酬,而是在於公司提供充足算力、高人才密度、精簡架構,以及敢於押注高風險研究的文化。當優秀人才聚集,便會吸引更多頂尖研究員加入,形成自我強化的正循環。
表一:Meta AI重組後的核心成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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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 |
背景 |
Meta職務 |
為何他們如此重要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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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滔 (Alexandr Wang) |
Scale AI創辦人兼CEO |
首席AI官;領導MSL |
連人帶隊入主;握研究/產品/基建指揮鏈;補上數據標註、評測(SEAL)短板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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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at Friedman |
前GitHub CEO;AI創投 |
MSL產品與應用研究負責人 |
把前沿模型接進產品與應用;Meta斥資逾10億美元買斷其創投基金邀其入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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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niel Gross |
AI創投;前SSI聯合創辦人 |
MSL核心;協助人才與方向 |
創投圈人脈廣,加速組建球星陣容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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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hengjia Zhao |
前OpenAI;ChatGPT核心貢獻者 |
MSL首席科學家/TBD Lab研究骨幹 |
SOTA模型實戰經驗;代表TBD Lab「會做出前沿模型」的研究密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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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ina P. McCormick |
前白宮高層;金融與政策逾25年 |
總裁兼副主席 |
非技術條線:推進算力艦隊、千億級資本開支與外部關係落地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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資料來源:公開報道及奕豐金融編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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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立新權力中心的同時,Meta亦開始拆除舊有體系。公司一度削減逾600名AI員工;FAIR併入新架構後,論文發表亦須經TBD Lab審核,以犧牲部分研究自由,換取更快的模型開發、資源調配及產品決策。
楊立昆的離場,極具象徵意義。2013年加入Meta時,他曾堅持研究成果必須公開;重組後,他不但要向年僅28歲的汪滔匯報,部門重心亦由長線基礎研究轉向大模型開發及產品落地。
離開Meta後,楊立昆公開批評汪滔缺乏研究經驗,不懂如何吸引及留住研究員,更直言:「不會有人吩咐像我這樣的研究員該做什麼。」反映 Meta AI 內部經歷一場腥風血雨的權力鬥爭。
Scale AI如何重建Meta的AI訓練體系?從Llama 4的部分缺陷看數據標註及強化學習的關鍵
Meta斥資143億美元取得Scale AI的49%股權,看中的不只是公司內的頂尖模型研究人才,也包括汪滔及團隊在數據標註與模型評測方面的經驗。
Meta入股Scale AI的背景:找出Llama 4訓練痛點
Meta訓練Llama 4時不但押錯部分模型架構,更因缺乏完善的長上下文評測工具,部分缺陷直到訓練中後段才被發現,修正空間所剩無幾。
Meta取得Scale AI 49%股權,正是對症下藥。旗下Scale Evaluation及SEAL實驗室透過專家設計的測試,評估模型在推理、編程及長上下文等任務上的表現,協助研究團隊更早找出模型弱點並修正模型架構。
不過,Scale AI的價值並不止於替模型「驗身」。隨着AI由聊天機械人走向AI代理,模型不再只是回答單一問題,而是要操作電腦、使用工具、跨系統搜集資料,甚至需要自主完成一連串工作,以幫助人類創造經濟價值。這些能力必須在貼近現實的環境中反覆執行任務,再根據結果持續改進。
這正是我們在〈CPU強勢回歸|從GPU到CPU,誰是下一個贏家?〉中介紹過強化學習(Reinforcement Learning)的作用:讓模型嘗試完成整項任務,再根據結果給予獎勵,從反覆試錯中逐步提升能力。
強化學習(Reinforcement Learning)訓練,大致分為3個步驟:
1. 任務執行與解法生成:模型嘗試完成任務,並生成多種不同處理解決方法;
2. 多方面評分與反饋:評測系統按照既定準則評分,判斷哪些做法有效、哪些地方需要改進;
3. 獎勵訊號優化模型:評分結果轉化為獎勵訊號,用於微調模型參數,讓表現較好的解法在下一輪訓練更優先出現。
研究團隊亦會根據模型暴露的弱點,持續設計新的訓練任務及評分準則。透過反覆「解題、評分、改進」,模型逐步學會規劃、使用工具及處理更長時間的任務。
根據獨立研究機構METR的追蹤,前沿AI模型能夠可靠完成的任務時長,約每7個月翻一倍。隨着模型需要處理的任務愈來愈複雜,高質素的題庫與評分標準亦變得愈來愈重要:
o 如果評分機制含糊,模型便可能只學會迎合分數,而非真正提升能力。
o Scale AI的核心價值:具備專業大規模地設計任務、制定評分準則及收集訓練數據,直接影響強化學習能否把算力與訓練時間轉化為實際能力。
圖一:強化學習示意圖,可見好的評分標準十分重要,直接決定模型的能力

資料來源:OpenAI
Meta AI絕地反擊|結合Scale AI專家網絡
在Meta取得49%股權前,Scale AI已是這個領域的龍頭。
o 真人專家網絡:除了擁有大量數據,還建立了一個能夠按領域及任務難度快速調配網絡,涵蓋編程、數學、法律、科學及金融等範疇。這些專家負責把專業判斷轉化為模型可以學習的材料,包括設計不同難度的任務、制定評分準則(rubric)、標註優質答案,以及評價模型輸出。
o 建立模擬工作環境:透過模擬真實工作流程,令模型反覆執行任務,產生可供強化學習使用的回饋及獎勵訊號。
由此可見,Scale AI帶給Meta的不只是一批現成數據,更是一套持續生產高質素訓練數據的方法與系統。汪滔加入後,Meta在數據收集方面亦相當激進:
o 內部數據密集訓練:Meta調派約3,000名工程師,全職製作強化學習任務及訓練環境,據報更會記錄員工在電腦上的實際操作流程,將其轉化為模型訓練數據。
o 大量真實場景優勢:Meta內部涵蓋法律、財務、廣告及工程等工作流程,外部亦有數十億用戶每日與旗下產品互動。一般數據公司需要逐家企業收集白領工作的操作紀錄,Meta卻可以從自身組織及產品生態中,持續把真實流程轉化為訓練任務、回饋訊號及評分準則,再建立供AI代理反覆練習的模擬環境。
這當然不代表Meta可以直接將所有內部資料或用戶數據用於模型訓練;私隱、授權及數據質素仍是重要限制。不過,Meta過去雖然坐擁龐大的數據與用戶基礎,卻一直缺乏一套把這些資源轉化為模型能力的完整機制。Scale AI帶來的評測方法、專家網絡及訓練環境,可能正是當中缺失的橋樑,讓Meta過去未能充分兌現的數據優勢,有望在AI代理時代轉化為真正的模型能力。
Meta AI的絕地大反擊|打造全球最大的AI算力集群
除了軟件與數據,訓練前沿模型亦需要硬件配合。
Meta的基建擴張規模,已達到人類歷史上前所未見的水平。
1. 1GW級Titan算力集群布局:以下這些項目足以反映Meta擴充AI算力的決心
o Titan算力園區:同時興建五個1GW級「Titan」算力集群;此前全球從未有完整的1GW園區同時施工,最接近的案例是AWS在印第安納州興建的800MW園區。
o 愛荷華州園區:在短短一年內,由一片空地變成全面動工的1GW項目
o Hyperion數據中心:打造全球最大數據中心單體建築,每座容量達400MW。
o 算力獨家化:Meta沒有模型或算力大規模對外出租的計劃,也不像雲端服務商般急於利用新增容量賺取租金。因此,這批算力幾乎全部留作內部使用,其中大部分新增容量將撥予MSL。朱克伯格甚至願意承受自由現金流轉負的壓力,也要優先保障內部算力供應。
o 據SemiAnalysis預測,到2026年底,Meta的AI算力可能同時超越OpenAI及Anthropic;
即使只計算MSL的專屬園區,其2027年訓練算力亦可能與兩者相若。這種進取取態當然伴隨龐大的資本開支及執行風險,但亦清楚顯示,Meta在大模型競賽中已選擇全力進攻,沒有退縮。
另外,Meta前沿模型的開發不必再為傳統業務讓路。上集提到,Meta曾為遷就廣告推薦系統,而犧牲前沿模型的開發和訓練,把英偉達GB200 NVL72改成雙櫃Ariel方案,令總擁有成本增加約14%;向AMD採購MI450X時,又要求把運算晶片由八顆減至六顆,犧牲約25%的理論算力。
如今,前沿模型團隊在算力分配及硬件採購方面已取得更大的話語權。在GB300世代,Meta將重新採用英偉達的標準配置。雖然削減規格的MI450X訂單仍會繼續,但TBD Lab可以改用英偉達Vera Rubin,不必再為傳統業務而妥協硬件需求。
Muse Spark令Meta重回AI前沿
Meta重組組織架構,並補強數據與算力,但模型表現如何?
o Muse Spark(4月推出):首份成績表並不理想,表現落後於DeepSeek V4 Pro及Kimi K2.6,在28項基準測試中僅領先一項。
o Muse Spark 1.1(7月9日推出):大致追近Opus 4.6及GLM 5.2
o Muse Spark 1.2(8月5日推出):更在多項推理、科學及AI代理任務上重返前沿,並加入編程模型Muse Code,反映模型能力與發布節奏均明顯改善。
從公開評測來看,Muse Spark 1.2的整體能力已大致接近Opus 4.8的水平。相信Meta的下一代模型能交出更驚艷的表現。
圖二:Muse Spark 1.2表現出色,排名擠進前10

資料來源:Artificial Analysis;數據截至2026年8月18日
Meta vs. 谷歌算力比較:一個把算力留給模型,一個把算力賣給客戶
如果Meta選擇把算力留給前沿模型,谷歌則走向另一個方向:把TPU變成可以對外銷售的基礎設施。谷歌與Meta同樣很早布局AI,而且早期成績更加耀眼。今日大模型普遍採用的Transformer架構,正是由谷歌研究團隊提出。然而,谷歌同樣未能把技術上的先發優勢穩定轉化為模型領先,背後亦離不開龐大的組織架構與利益衝突。
谷歌和Meta一樣曾經歷內部改革,把Google Brain與DeepMind合併,希望集中研究、模型及產品力量,更有效地參與大模型競爭。但組織合併後,則需要面對另外一個問題:新增TPU究竟應該優先分配給Gemini,還是撥給快速增長的谷歌雲?
當DeepMind與雲端客戶競逐算力,谷歌便要在模型競爭力與雲收入之間取捨。從目前的資源分配來看,雲業務顯然佔了上風。谷歌雲行政總裁Thomas Kurian表示,希望把TPU發展成服務不同客戶的通用基礎設施;即使客戶與Gemini直接競爭,對平台公司而言,出售算力仍符合商業邏輯。
Anthropic正是谷歌雲的主要客戶之一。雙方不僅把原有合作擴大至最多100萬顆TPU,更於2026年4月簽訂新協議,由2027年起額外提供數GW的下一代TPU容量。SemiAnalysis估算,2026年第三季至2027年第四季,谷歌逾20%的TPU出貨量將透過長期合約供應Anthropic,部分系統更屬直接出售,不設收回條款。這批算力一旦交付,即使Gemini需求上升,亦無法重新調回DeepMind。相比之下,DeepMind在2026年第二季獲分配的算力不足谷歌整體的40%。
面對龐大的短期經濟利益,據SemiAnalysis估算,Gemini於2026年第二季的年度經常性收入約為120億美元;相比之下,到2027年底,谷歌雲來自第三方AI服務的年度經常性收入可能超過730億美元,TPU系統銷售亦可能再貢獻約1,200億美元,兩者合計接近2,000億美元,遠高於Gemini目前能夠創造的收入。
與此同時,谷歌的組織與人才亦開始流失。Jeff Dean等多名資深研究員相繼離職,共同成立新實驗室Discovery Loop;DeepMind共同創辦人Demis Hassabis則退出日常管理,轉任Google DeepMind主席兼Alphabet首席科學家。更早之前,DeepMind已有不少強化學習骨幹轉投Anthropic。
這正好與Meta構成鮮明的對照。兩家公司都很早投入AI,也同樣受到龐大組織與成熟業務牽制;但在算力分配上,兩者作出了相反決定。Meta寧願承受自由現金流轉負的壓力,也要把新增算力留給MSL;谷歌則選擇把TPU推向外部市場,甚至供應Gemini最直接的競爭對手。前者押注模型能力最終能夠創造新的平台,後者則先把AI基建轉化為眼前可見的收入。
哪一條路更正確仍未有答案,但至少顯示Meta願意承擔更多的風險,取態也更進取。
Meta重返AI牌桌的代價:1,450億美元CapEx與廣告現金流護城河
Meta為了重返AI前沿競爭力,付出了極其高昂的資本開支。公司2026年資本開支指引達1,300億至1,450億美元,較2025年約700億美元接近翻倍,相當於收入約54%。不僅是四大科技巨企之首,Meta更是當中唯一缺乏大型雲端業務收入的公司。
不過,Meta的AI投資並非只能依靠出售模型或出租算力回本。
核心業務:Meta的AI相關基建同樣可以支援推薦系統及廣告模型,提升用戶互動、廣告轉化率與投放效率,並已在Meta最成熟的業務中帶來可量化的回報,所產生的龐大現金流便能繼續支撐前沿模型的高額投入。
企業其他付費服務:除了廣告以外,面向企業的Business Agents、消費者AI訂閱及其他付費服務亦開始萌芽,但現階段規模仍然有限,短期內難以抵銷龐大的資本開支。
出租雲端服務:若內部算力最終出現剩餘,Meta亦可以考慮向外出租,為基建開闢另一條變現途徑。
曾經,Meta不缺資金、人才或算力,卻因研究、模型、基建與產品團隊各自為政,一度跌出前沿AI競賽。
過去一年,Meta大刀闊斧重整AI部門。雖然市場仍未看到足以改寫競爭格局的產品,但新一代模型已重回公眾視野,改革似乎開始見效。
然而,AI部門重返牌桌,不代表Meta股票便值得買入。組織改革能否轉化為持續增長?AI為廣告業務帶來的回報,能否抵消前沿模型不斷上升的投入?在自由現金流受壓之際,目前估值又是否已充分反映AI復甦的預期?
下一集,我們將從Meta最新財報出發,拆解這些疑問。








